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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曼莉(京城洛神)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短篇小说《山中日记》  

2008-11-17 08:56:00|  分类: 中短篇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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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时候,我终于攒够了钱。出版社把一拖再拖的稿费给了我。一位奥地利的朋友答应来接机,与此同时,我也答应帮他找一些好小说。

旅途漫长,在巴黎转机的时候,我很失望,巴黎不是想像中的样子,起码机场不是。我顺着人流走出大厅,通过专用的通道,进入候机室。周围都是肤色发色各异的人,说着听不懂的话,没有一张脸孔是相似的。

到了奥地利,朋友没有来接我,他很忙,只是联系了当地的一家旅行社。初次踏上异国,我很盼望见到一个相识的人,但这就是西方吧。接机的导游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,加上我的英语,勉强还能交流。他开车把我送到山角下的一家旅馆。旅馆很漂亮,墙壁是白色的,有尖尖的屋顶。

每间房都有窗户迎街,我住在三楼,可以看见街上的一切和远处的皑皑白雪。

街道干净极了,还有更干净的空气。导游开出了一份价格单,详细到每一种服务:陪同爬山、逛逛小镇……可我没有那么多的钱……我只想一个人呆着。

……离群索居……

没有兴奋、没有特别的感受,我坐在床上,打量着房间的陈设——这就是异乡,比故乡更令人平静。沙发上的布纹,还有咖啡壶的形状,都和平时的不一样,但落到实处之后,它们就是沙发和一把茶壶。

这里的鸟很多,而且不怕人。它们老是从窗外飞进来,歪着头打量我,有的甚至飞到我的肩膀上,好像在要吃的。

傍晚时分,夜幕和灯火降临小镇。这里的居民和所有的居民一样,正常地生活着。我顺着街道漫步,由于天色,我显得很不突出,就好像是其中的一份子。皮肤和发色都不再明显,就连衣服,衣服也是差不多的。

我喜欢路灯的颜色,很暗,但是很浓。

有一条小河,在镇子中间,离旅馆大约三站路。晚上去的时候,我没有看清楚,第三天中午,我再次来到河边,就被这里的鱼惊呆了。

好多的鱼。

各种颜色,大小不一,数以千计地在河里游动。河水似乎不深,清澈见底。几个游人站在岸边和小桥上扔吃食。那些鱼就整群整群地聚在一起。

我后悔没有带面包来,但这儿的鱼很傻,我把手放在水里搅了搅,它们就以为来了好吃的,纷纷朝手涌来,甚至用圆嘴巴啄我。

真是可爱啊,我笑了,天也是那么蓝。

我开始想上山。

回到旅馆,没想到导游在等我,看见我后他似乎舒了一口气。他郑重警告我,没有人陪伴最好不要随便上山,不要以为景色优美就没有危险。说实话,我不高兴他的态度,因为我判断不出,他是担心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很有优越感。

我请他放心,这个灰头发的小子,我不想上山,半点也不想。

气氛有些不愉快,他告辞走了,我走到柜台前,想买一些面包。服务生是个很年轻的男孩,他问我来自哪儿,我说中国,他显出一无所知的表情,隔了一会儿,说出两个词,北京、上海。我礼貌地笑了笑。他说,你想上山应该问汉顿先生,他是真正上过山的人。

可我不想上山。我这样告诉他,忽然觉得他的话有点奇怪,我问他什么叫真正地上过山?他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小册子,翻到其中一页,那上面是个中年男人:非常坚强,坚强到像岩石一样的面孔。他说,这就是汉顿先生。

我接过书,里面大都是登山路线。我问汉顿先生在哪儿,他说就住在一楼,最东边的房间。

“他欢迎别人拜访吗?”

“不欢迎,”他狡猾地笑了:“可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,也许会不一样。”

“买一本书。”

“等等,”他说:“如果你要拜访他,带一些这样的面包,”他从柜台里取出一种圆圆的,土灰色的面包:“他很爱这个。”

“好吧,”我笑了:“也装一盒。”

 

决定拜访汉顿先生是在我看了书之后。他是个老人了,很老很老,差不多八十岁。我对一位老人很有兴趣。他已经不是一个男人,或者会有男女之情的男人。某些时候,我觉得老人就是儿童。

穿过一道没有光线的走廊(走廊两边全是房间),所有的灯都亮着,此时是上午十点。

没有人开门,甚至没有人答应。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,还是常有人来打扰他。

我将装面包的盒子放在门外,回到了房间。

我不想看电视,也不想看报纸。旅行箱里没有一本书,唯一能看的,就是汉顿先生的登山路线。

一共有二十三条,都是从一个地方出发,向一个目标前进,历经不同的山中风光。其中两条线,可以通往最高峰。我躺在沙发上,翻着一窍不通的地图,睡一阵醒一阵,时光就这么没了。

 

服务生把晚饭送到房间,还有一张便条,是汉顿先生写的,他约我明天下午去他的房间。

不知道为什么,下午睡过了晚上更困,在无人认识的地方,我的睡眠出奇的好。虽然明天是个小小的约会,而且是个老人,但这感觉还是很舒服的,就像有了一个朋友。

汉顿先生的房间朝向东南,光线特别好,顺着黑暗的过道走去,刚打开门的时候,我被阳光刺到了,几乎睁不开眼。一位苍老的老人坐在椅子里,满脸的倔强和满脸的孤独。这孤独是他自找的,我一下就明白了。整座旅馆,大概只有我们俩天天呆在房间里。

“你从哪儿来?”他示意我坐下。

“中国。”

“古老的国家。”他说。

我们坐得相隔不远,他坐在靠背椅里,我坐在沙发上,有这么几十分钟的时间,我们谁也没有开口再说话。

“喜欢山吗?”他突然问我。我吓了一跳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,想登山?”

“不想,”我笑了笑,说了实话:“我只想一个人。”

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问:“没有结婚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孩子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嗯,”他说:“我有一个儿子。”

“真好。”

从他的窗户望出去,是一座很高的山峰,雾气缭绕,白雪皑皑,中间是墨绿色的森林,山下是碧绿的、一望无际的草园。

这是在我的房间看不到的景色,我出神地望着,过了半晌,我转过头,发现他也在眺望。

服务生送来的咖啡与茶点慢慢用完了,天色渐晚,我本来想请他共进晚餐,可他似乎更想这样呆着,于是,我礼貌地告辞了。

第二天,我去河边转了转,回来的时候,服务生告诉我,汉顿先生送了我一本书,是我买过的那种。书上没有签名,霏页上干干净净。

 

那位奥地利导游,再也没有找过我,我买了一些名信片,寄给了父母和几个朋友。我不太想这样做,可我还是这样做了。

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吧,有一天,我在面包柜台遇见了汉顿先生。我朝他点了点头,他朝我微微笑了笑。他的确是个英俊的男人,尽管老了,尽管他的英俊是像石头一样的东西,但他能征服山……

在上楼的一刹那,我说服自己去看望汉顿先生,什么也不为,就是去坐一坐。

再也找不到能这样坐在一起的朋友了,可以什么都不说,什么也不用说。我们都是躲起来的人。

他果然没有问,我为什么来,来了又准备干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把我放进了房间。

我坐在沙发上,对着窗外的景色。我们仍然不说话。我们都很舒服。

 

“听说你常常和汉顿先生呆在一起?”奥地利的朋友给我打电话,劈头问道。

“是。”我答。

“你们谈些什么?”

“没谈什么,我们不怎么说话。”

“这不可能!”他尖叫起来:“亲爱的朋友,你知道吗?我一直想写汉顿先生,可是他拒绝采访,你能帮我吗?”

“我能帮你什么?”

“问问他的身世,还有山,山上发生的事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求你了,你一定要帮我。”

“……”

 

这个请求使我连着几天没有去汉顿先生的房间。我知道他不愿意被人打扰,可我又没能拒绝朋友的要求,这使我很沮丧。突如其来的俗世生活像逐之不去的苍蝇跟踪至此。我别无他法。我想走了。

汉顿先生让服务生送来一张字条,上面没有字,是空的。

我决定去看他,如果那位朋友一定要问些什么,就让他见鬼去吧。

 

在汉顿先生的房间,我遇见了一位少年,汉顿先生说,这是他的儿子。

他的儿子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六岁。他的天性显然和他不像,给我泡好咖啡后,他试图和我交谈,措辞委婉而礼貌。略坐之后,他吻了他的父亲,告辞而去。

汉顿先生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松动,他解释说:“我67岁结的婚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长时间的安静。窗外的景色今天没有溶入这个房间。防线被打破了,或者早就不存在。我们都对对方充满了好奇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

“您太太,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

“她一定很漂亮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,像用了很大的决心,慢慢地说:“十年前,我们离了婚。”

“您在这儿住了十年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他看着我。”

“嗯……”我撇了撇嘴,有一个想法,何止想了一百遍:“如果能生在一座寺庙里……”

“寺庙?”

“就像教堂,是佛教徒生活的地方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寺庙也不大,就是山中的一座小庙吧……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,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,也没有机会知道,后来慢慢地老了,有一天睡着的时候,我就死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可是现在……”我想了想,不知该说什么:“我快走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几天吧,我的签证要到期了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

“您为什么不和外界交往呢?”

他温和地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 

第二天我去的时候,他没有开门。我想,是不是昨天的最后一个问题得罪了他。其实又有什么好问的呢。

第三天,我没有去汉顿先生那儿。晚上,奥地利的朋友打来电话,他说,汉顿先生死了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听说中午发现的,你不知道吗?”

我挂断电话,冲下了楼梯。一楼果然被封锁了,还有不少警察。

服务生说,他上午用钥匙打开汉顿先生的房间,发现他在睡觉,中午送午餐的时候,他还在躺在床上。他想唤醒他,结果发现他死了。

报纸和电视都出现了汉顿先生的面孔。不约而同的,他们都用了书中的照片:四十出头,倔强的像岩石一样的脸。而我见到的,只是个垂暮中的老人。

我逐字逐句地查看报上的文章:他青年时代是个著名的登山家,发现了很多登山路线。后来不知为什么,一直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,直到六十七岁才结婚。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,比他小四十五岁,长着圆润的脸、清澈的眼睛。像个孩子。

为了逃避奥地利朋友的采访,我提前离开了旅馆。两本登山手册,我挑了一本带走,剩下的一本请服务生转交给朋友。不知为什么,他对我的不辞而别没有生气,还给我寄来了他写的关于汉顿先生的书。

书里有许多汉顿先生的照片,有一张特别年青,可能只有二十岁,那时候他的脸一点也不坚硬,而是柔和的,充满了信心与希望。这和我认识的汉顿先生,似乎断了某种联系。至于我最后提的问题,书中也没有答案。我想以后也不会有答案了。

 

2005年5月完稿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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